中玉束哈从纸页到银幕, 再次《蓦然回首》 ——谈是枝裕和的电影改编

2026年9月11日，由是枝裕和执导、编剧并剪辑的《蓦然回首》在日本上映。影片改编自藤本树的同名漫画，由出口夏希与莳田彩珠饰演藤野和京本，七濑风莉与冈田六花则饰演两人的童年时期。影片讲述两个女孩因画漫画相识、合作，后来分开并遭遇变故的故事。

是枝裕和凭借《无人知晓》《步履不停》《如父如子》《小偷家族》等作品为观众熟知。这次改编并不是他第一次将漫画搬上银幕：2015年的《海街日记》便改编自吉田秋生的同名漫画。两部作品同样描写女性之间的关系，不过，《蓦然回首》已有漫画和动画积累的深厚粉丝基础。因此，粉丝在期待之余，也难免将电影与漫画和动画作比较。

《蓦然回首》漫画于2021年7月在集英社的漫画平台“少年Jump＋”发表，同年9月推出单行本，12月登上《这本漫画真厉害！2022》男性向漫画榜第一名。在此之前，藤本树已经完成《炎拳》和《电锯人》第一部的连载。《电锯人》中频繁出现暴力和血腥的场面，冲突涉及众多人物。相比之下，《蓦然回首》的叙事范围更小，大部分篇幅着眼于日常，主要围绕两个女孩的创作与成长展开。

漫画描绘了一些具体的感受：发现别人比自己画得好时的不甘，作品得到欣赏时的喜悦，多年搭档决定离开时的失落，以及搭档遭遇变故后的自责。藤野与京本的姓氏合起来正是“藤本”，京本就读的美术大学，外观取自藤本树的母校东北艺术工科大学，藤野连载的漫画《鲨鱼踢》，名字也仿照了他的首部连载作品《炎拳》。因此，不少评论将两个角色视为作者的两个分身。漫画对“为什么画漫画”的追问，也为理解藤本树的创作提供了一个重要入口。

2024年6月，根据这部漫画改编的同名动画电影在日本上映。押山清高兼任导演、编剧和角色设计，河合优实与吉田美月喜分别为藤野、京本配音。影片后来获得第48届日本电影学院奖最佳动画片奖。媒体曾赞赏它既保留了原作的故事与情感，也通过动画表现出创作的辛苦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。

原作漫画的故事从小学开始。四年级学生藤野在年级报纸上连载四格漫画，同学的称赞使她对自己的画技颇有信心。直到长期不来学校、待在家中画画的京本的作品也登上了报纸，藤野才发现，对方绘制背景的能力胜过自己。她与朋友渐行渐远，埋头练习，却始终觉得赶不上京本，最后放弃了画漫画。

小学毕业时，老师请藤野把毕业证书送到京本家。藤野来到京本紧闭的房门前，随手画了一张调侃她闭门不出的四格漫画。不料，画纸从门缝滑进了房间。藤野慌忙离开，京本却认出了她的画，追出来告诉她，自己一直是她的读者，还向她索要签名。离开京本家后，她在雨中的田间小路上蹦跳着往回走，回到家便重新拿起画笔。那个被她视为对手的人，其实也被她的作品所吸引；那个曾让她失去信心的人，如今给了她再次创作的动力。

进入中学后，两人开始合作：藤野构思故事、绘制人物，京本绘制背景。她们一起完成原稿、向出版社投稿，获奖后又拿着奖金到城里游玩，几年间陆续发表了多部短篇。高中毕业前，藤野得到了连载机会，京本却决定报考美术大学。她希望进一步提高画技，也想试着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生活。藤野却极力挽留，希望维持原来的合作。最终，藤野开始独自连载，京本进入大学。

后来，一名声称自己的画作遭到抄袭的男子闯入京本所在的美术大学，持十字镐无差别袭击学生，京本也被他杀害。得知死讯后，藤野受到打击，暂停了漫画连载。她再次来到京本家，站在京本从小画画的房间门前，想到两人初次见面的情景：京本原本长期待在家里，与自己相识后才开始接触外面的世界。她不禁责怪自己，如果当初没有带京本走出房间，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悲剧？

在这场戏中，当年给京本送毕业证书时画下的那张四格漫画再次出现，藤野将它撕碎。从漫画上撕下的、写着“不要出来”的纸片滑进门缝，故事随之回到两人初次见面的那一天：这一次，童年的京本看到它后，没有走出房间与藤野相见。

接下来，漫画呈现了另一种可能：如果两人在小学毕业时没有相识，之后会发生什么？京本仍然选择学画、进入美术大学，也仍然遭遇袭击，但没有成为职业漫画家，而是练习空手道的藤野恰好出现，救下了她。获救的京本把这次相遇画成了一张四格漫画。随后，这张漫画从门缝滑出，门外的藤野捡起它时，故事重新回到京本去世后的现实。

藤野走进京本的房间，发现京本一直收藏藤野的连载作品《鲨鱼踢》、支持她的创作，也想起两人曾经的对话：藤野抱怨画漫画又辛苦又无趣，京本却问她，那为什么还要画？原作没有让藤野直接回答，而是呈现两人共同创作时的回忆。对藤野而言，画漫画的意义也在于有人喜欢自己的故事，而京本正是那个重要的读者。最后，她再次开始画漫画。

是枝裕和的《蓦然回首》采用35毫米胶片拍摄，主要取景于藤本树的故乡秋田县仁贺保市。在画面之外，创作的声音也是影片的一个重要着力点。据片方介绍，出口夏希与莳田彩珠从开拍前约四个月开始练习画漫画，拍摄期间也持续练习，影片采用了她们亲自绘画的手部镜头。

是枝裕和向记者介绍影片时也谈到，他希望用笔声的变化来表现成长：从起初试探的落笔，到熟练的运笔；从一个人的笔声变成两个人的，又回到一个人，再到数字绘画的声音。这样的声音是漫画无法直接呈现的。

同时，影片的配乐由坂东祐大创作，以古典吉他为主。是枝裕和在为原声发行撰写的评论中提到，如何呈现原作中藤野“雨中雀跃”的场景，是真人改编成败的关键。与工作人员商量后，他决定借助音乐的力量来表现这一幕。拍摄这场戏时，他坐在与藤野并行的摄影车上，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。

影片还补充了对两人身边成年人的描写。藤野的母亲保存了女儿曾想扔掉的绘画工具；小学老师在她毕业后仍关注她的发展；编辑则向她强调作为职业漫画家的工作要求。原作集中于两人之间的关系，电影也尝试描述支撑这段关系的周围环境。

影片同时删减了部分直接表达情绪的台词。京本去世后，藤野再次来到她家，站在她的房间门前。在这场戏中，原作和动画都通过独白表达藤野的自责，电影则省去了这段独白。出口夏希需要通过沉默和表情，让观众理解藤野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
当然，影片细腻和舒缓的呈现也有代价。原作的一个特点是叙事简洁，喜悦、分离与灾难紧紧相邻，读者还没适应两人关系的变化，就要面对离别和失去。而电影增加的细节，虽然让人物的生活背景更加丰富，却也可能削弱生活突然改变所带来的冲击力。

在结尾，影片用更多篇幅展现了“两人在小学毕业时没有相识”这一假设。她一个人去海边，逛神社，也进入了美术大学。原作已经写到，没有藤野的陪伴，京本仍会走上美术道路；电影进一步呈现了这个过程。这段新增内容或许可以被理解为对藤野自责的回应：京本有自己的愿望与选择，她的人生并不完全由那次相遇决定，藤野不应该为那场悲剧负责。

藤野进入京本房间后的场景也有所调整。漫画和动画版中，藤野发现京本买齐了自己的连载作品；真人版则让她看见京本留下的风景画，想起两人共度的时光。随后，影片转入新增的动画段落：两个女孩在画中的风景里自由穿行。这段动画也呼应了两人曾经谈起的、把作品改编为动画的梦想。

这部分动画由久野遥子执导，采用转描技术：先拍摄真人表演，再以影像中的动作作为绘制动画的基础。因此，它既延续了演员的身体动作，又让画面得以摆脱现实的限制。

这一调整带来了不同的侧重：原作让藤野发现，分开后京本仍然是自己的忠实读者；电影则让她明白，京本一直在画画，也画下了两人曾一起看过的风景。于是，观众对京本的了解，不仅来自她如何欣赏藤野，也来自她自己选择画什么。

结尾的处理方式也带来了不同的评价。有评论肯定真人与动画之间的转换，认为它使情感的表达更有感染力；也有评论认为，结尾抽象的呈现略显生硬，与此前朴素的写实风格不够协调。

虽然藤本树的分格常被认为带有电影般的镜头感，但是漫画和影像的叙事仍然是不同的。漫画能够通过分格与翻页迅速实现转换，打破现实和想象的边界，真人电影则需要以其他方式处理节奏和建立可信度。有人喜欢漫画原作简洁的叙述与突然的转折，也有人欣赏电影新增的细节和新颖的处理。更具体的创作日常、更丰富的配角塑造，还有结尾的动画，体现了是枝裕和的改编思路：在保留两人的相识、分离与失去等主要转折的同时，更细致地描写创作和成长。

然而，人物的日常和环境得到了更充分的描写，原作的节奏是否也随之发生了变化？导演采用了独特的处理方法，并根据自己的理解做了一定的取舍，粉丝最初被原作打动的瞬间是否得到了保留？尽管对是枝裕和的呈现方式可以有不同评价，但很难否认，他准确地抓住了原作的核心主题：两个女孩因创作而相识，彼此改变，而共同度过的时光，也成为藤野在失去京本后继续创作的理由。

《蓦然回首》从漫画到动画，再到本次真人电影的改编，呈现了经典漫画改编为影视作品时的核心挑战：如何在赋予故事新颖的表达时，保留它最初打动人心的力量。每次改编引发的讨论，也反映出读者和观众对原作的感情，以及他们对这个故事各不相同的理解，并让我们重新思考不同媒介在表现情感时的差异。影视的每一次改编，读者与观众的每一次重温，也都是一次“暮然回首”。（作者系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学术院副研究员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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